火車站對街的星巴克，下午四點鐘，厚大玻璃門隔開外頭放學人潮的嘩鬧與積了一天的混濁空氣。門裡頭有種同加護病房般的平靜。只聞店員揚起的叫號聲和研磨機穩定轉動的節奏。拉開門，以為發現藏匿於都市中桃花源的錯覺，門兩側空氣比重好像失去平衡，迎著面湧來濃郁的烘焙香味，好似此時此刻才從外太空回到地表得以重新呼吸。或同陷入沙漠裡的流沙，被深深拉引著不放。於是跨步，斜個身，轉進到門內。

店的另一側是金石堂。這中間只有一個矮門相接，燈光不很強，兩邊色調約略相同。那頭是絡繹的人群在書中尋找心靈的甘泉，這邊是一個不適應週末擁擠喧囂渴望一個暫時得已逃離不堪的落魄之輩。突然想起，方才不應把這裡比喻為沙漠中的流沙的，或許叫它綠洲會較為適當。流沙是比毒蛇猛獸更令人避之唯恐不及，而綠洲卻是在睜著眼睛作白日夢的同時，也想去常常鮮的地方。對個旅人來說是這樣，對個有都市進化症候群的人來說也是如此。於是再次確認了對剛剛不當修辭的修正，尤其在坐下，啜進了第一口還沒預期它是什麼味道的Latte之後。

都市進化症候群是什麼呢？比較文字化的定義是：對於現代化城市的繁榮、忙碌、高分貝噪音忍受度低甚而出現過敏症狀的煩悶、焦躁、不安等現象，可稱之。口語話來說，是喜愛擁有私人空間，不能一再負荷周遭環境的干擾，拒絕制式化的作息，不善於與人社交應對的反社會進化人類。若是以較趨近於一般「正常人」的觀點，更白話、言簡意賅的詞彙來形容，就是「溫室裡的花朵」。不過無疑的，這些人並不會喜歡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自己。這只不過是尋求自個兒的一點私密空間罷了，是社會不能瞭解。

回到那一口輕啜的飲料。

放開門的把手後，走近櫃臺，向笑容可掬的服務員點了一杯中杯Latte。

「嗯，對，不加糖。」

結清了帳，再往前走向取餐區，那靠近銜接書店矮門的地方。趁著等待的空檔環視了一遍還剩餘的空位。一對中年男女，談論著不知什麼話題，有點兒大聲。再隔一桌空位，兩位上班族打扮的女子，討論著雜誌上的服飾，有忙裡偷閒的影子。接著過去再空一桌，是個年輕婦女，陪著才三、四歲左右的小男孩讀圖片故事書之類的，再過去就是貼著烘熱門口的雜誌架了。不大的店面，座位就這樣而已，大家相當有默契地不願去干擾他人的談話圈，各自隔了相同的距離而入座。不過等等得親手扼殺這個平衡了。

「81號，中杯Latte！」

很快地被叫到號了。嫌空間不夠大，沒取拖盤就只捧了杯子轉身。

「小心燙手！」棕黑色鬈髮，皮膚些微黝黑的年輕小伙子好心提醒了一聲。

回頭給了一個自以為是感謝的笑容，再次轉身。猶豫了兩秒鐘，走向靠門口的空桌。不同於其它素色的圓桌，淺茶色與深褐色的粗條紋，縱橫交錯於桌面上，紋路像極了西洋棋盤。將杯子放下，包包往裡頭丟了進去，沿桌間空隙擠近了倚牆的裡邊座位。右方的上班族沒能理會，左邊的媽媽也是頭也不抬，此時正忙著講電話呢。唯獨小男孩昂起頭往這邊瞧了又瞧，於是剛剛給店員的笑容又原封不動地再送給了這位小男孩一次。

人是需要安全感的，背著門的方向總令人有些許不安。以為能被眼睛涵括的一切，就能夠全然掌握，實在是不甚成熟的想法。儘管如此，還是不明就裡地將身子安進了那兩桌之間的凹穴，準備享用那杯溫燙的甘露。

握著隔熱套，鼻子靠近了封口，感受著從杯裡傳來的溫醇。初夏來臨，外頭天氣熱得不像話，店裡頭有空調，呼吸道較剛剛在外頭時舒服了些。掌心開始有些微燙手的感覺了，心還是暖暖的，看著外頭煦煦的日光斜打在騎樓下，正趕著不知要往哪兒去的三兩人群，腳步急促地往前邁。在這裡的人們是幸福的，有藍藍的天，紅紅的太陽，和聞似濃得化不開的一捧泉飲。

嘴唇靠上，微傾瓶身，嚥了一口進喉。

香濃奶味竄過鼻頭，許久沒有這樣濃烈的感動了。好像小時候到牧場去，總要喝上一大杯剛擠出來燙好的鮮乳一樣，自然而甘醇，靜靜緩緩就像天空裡的銀河般，透過血液在身體內循環著。像是全身呼吸了青草的芳香，再次被滋潤的感動。只是一小口Latte啊！眼眶濕了一下，應不是剛嚥下從喉嚨滲出來的汁液。

右手邊的媽媽終於結束那通電話了，收拾了東西，準備裡開。小男孩還咿咿啞啞往這頭看了又看。多可愛的模樣，眼前所見的每個人，都曾經是這個樣子的吧。揮了揮手，也許午後偶然一瞥，是彼此的第一次與最後一次接觸。珍惜著這樣的緣分。

位子空不了多久，換來了兩位媽媽似的婦女。剛買完菜在家人回家前偷個閒吧。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外頭是正值放學時間蜂擁至街上的學生們。也是遇著週末假期，逛逛街紓解壓力吧。有說有笑的樣子，一對對從對街橫過斑馬線，再跨上騎樓，臉上有寫意的悠閒，是時光河流劃過青春畫布的樣子。

「好有活力啊，年輕的樣子，真好！」坐在斜對面的媽媽說話了，彎著頭看著外頭正經過的女學生。

「是啊！」另一位回了話。

不是惋惜吧。是嗎？應該不是。

對青春的讚嘆，在這桌的這顆心也感受到了。都曾經歷過的美麗往事，畫面隨著眼前走過的人潮交替，像是幻燈片機喀嚓喀嚓地置換著一幕幕的投影片，每一幅畫都有能說好久好久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有與自己低喃不息的回憶。

青春的樣子，是什麼呢？

應該就像流動的人群吧。

紅通通的臉龐，迷人的笑靨，和輕盈的步伐，曾經何時從身上點滴褪逝了呢？喝下手上這杯Latte之後，應該能夠拾回一點甜蜜蜜的感覺吧，就像曾有過的害羞的心情，沒有過多的顧慮，沒有複雜的人事關係，一切僅僅就是簡單二字。

回到原始，有多少人能夠滿足於這樣呢？最真的初衷，最輕鬆的生活，最完整的享受人生。生命步調進退遲疑之時，已給了自己最好的答案。想要的也不過就是那樣而已，人在巔峰上，卻心繫著過往，想念平淡。很多夢想，真的只是個夢想，努力了大半時間去追趕後，發現自己還停留原地，發現累了的自己，是不是還懂得平淡的幸福。

生命不用有一定軌跡，一定方向的。自在過生活是個期許，而怎麼去實現是看個人。將熱情發揮得淋漓盡致後，餘下的冷卻還能支撐著走多遠的路？一點一滴的成長，一分一寸的耗弱，什麼時候看清處境，什麼時候能用眼淚換取浪子回頭。歷練是種說不盡的辛酸，時空消逝的代價走過的人能夠體會，而愈想要拿回一些什麼的結果是不由自主了。

走出咖啡店，初夏日光正炎，而心頭上的春天花兒正含苞待放。